晴天，肆无忌惮的光线，差些要模糊的脸，笑得很清浅。——每次临走前，都是这样的情景，都是轻轻的叹息，都是无尽的留恋。“世界末日”来临前三天，很应景地，我结束了末日般的12月月考。

我们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，于是，来不及为刚结束的考试“默哀”，我便匆匆向仅一街之隔的初中学校走去。这是我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回母校，一想到要以学姐的身份面对同初中时的我一般大的学弟、学妹，我的自豪感油然而生，仿佛衣锦还乡似的，我甚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高大起来。一路狂奔到门口，探头探脑地“窥伺”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学校，我心中的骄傲渐渐被诚惶诚恐取代。像三年以来每天早上我都在做的一样，我一溜烟儿地跑进了教学楼。踩在蓝色的阶梯上，我放慢了脚步。过去的三年里，我从未在这儿驻足，总是很忙，忙着去老师办公室、忙着去洗手间、忙着回教室、忙着……至今仍记得好多次我与同学走在这楼道上，抱怨着繁重的功课，畅想着高中的生活。那时候，这楼道，这里的一草一木，仿佛都是属于我的；而如今，这楼道，这里的一草一木，却都实实在在地与我无关了。恍惚间已行至三楼，我忽然想起最惦记的数学老师现在教初二了，办公室在二楼。敲了敲自己的脑袋，我转过身正欲往回走，却看见了贴在告示栏上的红榜。熟悉的红色、陌生的名字，似乎又发生了化学反应，我的眼前幻化出这样的场景：半年多以前的一个下午，刚考完半期考试的我失望地走下楼，想像着满卷的红叉和一落千丈的排名，欲哭无泪。

无法逃避地，我看见前一次月考尚未撤下的红榜上，在年级第一的位置，醒目地写着自己的名字，在“昏黄”（心情使然）的灯光的照射下，颇有落日余晖的意韵……正想着，两个女生走过来，怯生生地瞄了我好几眼，然后快步走开。初中三年里的我，不也曾像他们一样，每次看到那些身穿石室、树德或七中校服的哥哥、姐姐，既羡慕又害怕，佯装满不在乎，却在他们走远后又跟身边的同学一脸憧憬地目送他们吗？原以为，若有一天我也成了被目送的人，我定会感到骄傲，可如今真的成了“石室”人，我却满心惆怅。那段羡慕着考入名校的哥哥姐姐，连正眼瞧瞧他们尊容都不敢的岁月，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。敲开数学办公室的门，一个老师告诉我我想找的数学詹老师已经下班了。本想给詹老打个电话，却没打通。我有些失望地留下了礼物和便条，临走前随手翻了翻老师桌上的笔记本。熟悉的字迹闯入我的眼睛——詹老的习惯还是没变，每次作业她都会记下完成质量高和差的同学的名字。

我突然有一种想撕下一页留作纪念的冲动，但理智告诉我不可以。接着就想起了自已曾经做过的一件幼稚却有意义的事：一天，我请詹老给我讲题，她顺手就写在我的笔记本上，回到教室，我立刻用红笔在她的草稿周围画出一个区域，批注上“詹老真迹”……幸而留下了那个本子，否则詹老留给我的纪念，就真的只剩下一张毕业照了。想来初中三年我最喜欢的便是詹老，至今依然时时忆起她一边用手揉我的头发，一边故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：“你呀，其他都考得好，就那个数学……”到今天，不知又会有谁“获此殊荣”，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那个人，再也不会是我了。走出办公室，看到隔壁一个班的同学正在上语文课。一个小组正在被老师抽查文言文翻译，一个高个儿男生呆站着却回答不上，同组的人都在小声提醒他……

我看得发笑，忽然又很想哭。初中时，我是学习小组的组长，常常不自觉地流露出优生的优越感，常常表现得无理而刻薄，组员们却总是由着我发脾气；而当我偶然失手考砸了的时候，他们会“偷偷摸摸”地把我的试卷藏起来，怕我看了难过。我们曾经跟组内一个学习稍逊一筹的同学开玩笑，说若他考上了重点中学，我们每人请他吃一顿大餐。然而，大餐终究没机会请，他去了职高，从此再无音信。初三时我曾借他的MP3听过刘若英的《后来》，那时只觉得歌好听，而现在，每当听到这首歌总会想起他，想起无数个周五的下午，他蹲在地上包揽了全组的擦地工作的画面……

我慢慢地走下楼，慢慢地往校门走去，慢慢地转身张望，慢慢地锁上脑中关于初中的记忆。初中三年，我走得太快，每天都盼着中考，每天都盼着考上心仪的高中，每天都盼着时间往前跑，直到照毕业照的那天，我才发现已经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，想要慢下来，却已由不得我，于是，开始怀念，开始后悔，整个暑假、直到现在，我仍侧着身子，没能彻底地转过身来朝前看。当有一天，现在的班主任老师告诉我们，高中三年已过去了六分之一时，我才猛得发现，我又一次地给三年后的自己留下了值得后悔的六分之一的高中记忆。于是，转身；于是，再见……我一直在成长，但直到走出初中母校校门的那一瞬间，我忽然学会了如何成长，放慢脚步，珍惜当下，说声再见，优雅转身。成长便应如此，缓慢而优雅着。